成神的『窄门』

《圣经》里说，你可以进窄门，也可以进宽门。但上帝叫你进窄门。认定了网络写作，就要进那扇“窄门”。 
　　十年 
　　“数据直线往下掉，准是又把哪个女主角写死了。”廖俊华扫了眼屏幕，露出会心一笑。他刚往挂在脖子上的解码器吊坠输入了动态密码，登录“综合指数”分析系统：满屏起伏的曲线走势下，一串串蠕动的数字，代表的不是股票，而是入库的小说尾号。 
　　在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的盛大文学总部，廖俊华的位置处在起点中文网编辑室的最后方，从格子间上方抬眼，两三百块屏幕上，数万支网络小说的“走势”绽放出奇异的曲线。 
　　200多号编辑成天注视看一股股数据流，它们抽象演绎着日均3万部、总计8千万字小说的动态更新情况。曲线的涨跌背后，是2亿多中国网络小说读者的嬉笑怒骂，他们在为小说的“种马”男主角或者“圣母”女主角掬一捧泪时，也在电脑或手机触屏前，按下“订阅、推荐或者收藏”键，滚滚的“起点币”也随之汇入了这一中国最大的原创文字生产基地的账户。 
　　10年前来到这里的廖俊华，江湖人称“碧落黄泉”，是写魔幻的一位“大神”（最顶尖的网络写手）。编辑部内部，大家都以10互敬，对市场导向的判断则“是靠口口相传的经验”。今年年初的一场业内地震，带走了“黑暗的心”“宝剑锋”“黑暗左手”等一批中国网络文学的元老（分别是起点创始人吴文辉、林庭锋、罗立等），“碧落黄泉”则选择了留守。 
　　移动阅读时代的来临，造就了这个行业过去3年里爆发式的增长，也加剧了资本对它的追逐。如果说起点团队出走盛大，是一次江湖格局更新的预演，那么，网络文学的代表人物“南派三叔”身陷婚变、裂变的纷扰而宣告“封笔”，则可看作是一次个人逃逸。 
　　有人在这个时候离开，是不再耐烦于这个圈子迟迟未兑现的许诺。冲出这间PC机咝咝运行着的格子间，外面是更具诱惑力的世界。 
　　网络文学走到了它最好的时代，也可能是它最坏的时代。10年前几乎凭空生长起来的一套规则，不知还能走多远。 
　　财富造神 
　　这天，一辆奔驰跑车停在盛大文学的拱门下，车上下来的年轻人身形瘦削，看得出长期的伏案工作消磨了他步态的协调性。敲开盛大文学CE0侯小强的办公室房门，他以他惯有的“突突突”的亢奋语调，独白了2个小时。 
　　“他翻来覆去说的话，在我听来是一个意思，他们这批作者是网络文学这些年来主流化、产业链化的受益者。”事后侯小强说，这位“大神”的表白，让他感动。 
　　这个年轻人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骷髅精灵”，作为公认的“劳模型”作者，加上文字与网游贯通，他在网络作家财富榜上年年位列前10，从2010的350万，到2011的890万，到2012年的1700万，紧跟着这个行业近3年连年翻番的涨幅。 
　　他的最近一部作品《圣堂》还未上线，就已确定了在游戏和网络文学领域同时上马，新书的广告在各种载体上“无差别”投放让小作者们仰着头羡慕他的豪气。 
　　10年前的网游小说开山作《猛龙过江》，一举奠定了他的“大神”地位。让“骷髅精灵”这个名字打通了无数宅男在网游内外的经历。“骷髅精灵”这个笔名，就来自当年红遍全国的那款网游《传奇》中一个小怪，“他虽不强大，但坚韧不死，是每个玩家都要过的一关。” 
　　随着财富积聚的水涨船高，网络作者的身份也从边缘转入主流。在浦东新区“杰出青年”的表彰大会上，“骷髅精灵”被安排在张江一位身家上亿的3D视觉公司的总裁身边，看完了对方在讲坛上演示的动漫作品后，“髅髅”又拉着他开了腔：“你们公司的制作实力。跟国外比，差就差在内容，没有一个好故事。《猛龙过江》看过吗？” 
　　在“骷髅精灵”的小说中，在现实世界受挫的“热血”青年，穿梭到网游的世界里却无往不胜，最后往往能置换成现实中的“正能量”。这个套路他翻来覆去地用，从科幻、奇幻再到仙侠，10年里几乎从未失手。 
　　“这样的作者能沉淀到今天的已经很少很少，像‘唐家三少’‘骷髅精灵’，略早一些的‘流浪的花猫’‘临海听涛’‘血红’，还有一些不知道算不算在写的，比如写《诛仙》的萧鼎。”曾担任过“骷髅精灵”编辑的“碧落黄泉”说。 
　　同为2004年起点收费模式方兴之时就开始在网上写作的那一批网络写手，其实“碧落黄泉”的资格比“骷髅精灵”还要老些，2004年大学刚毕业，他就被一纸年薪10万的合同锁定，成了第一批被盛大“重金笼络”的8位签约作者之一。 
　　“每月坐在家里能挣8400元，就是现在的大学生也少有这待遇，”“碧落黄泉”就此拂逆了家里要他当公务员的安排，来上海带薪写作。相比之下，当时一笔区区300元的稿费，就刺激了一脚还踏在大学校园里的“骷髅精灵”，当即抛开准备律师资格考的资料，在上海的朋友一间四壁透风的棚屋里安定了下来。 
　　与“骷髅精灵”这个名字一样出名的是他10年里码了1800多万字的速度。电脑上几次被凿出洞的“空格键”，是他“时速3000字”的印证。2011年与传统文学作者携手赴汶川的活动中，他的与众不同也引起一些传统作家们的瞩目：不管是在飞机上，还是颠簸在山区公路上，他只要一副头戴式耳机，任什么姿势蜷坐在座位里，都能噼里啪啦对着键盘一通敲。 
　　在虚拟世界里挥洒“热血”，他把当年租住的破房子当成“水岸豪庭”写了进去。谈起财富，他会大方地撩起袖子，亮了亮盖在他细细的手腕上的一块百达翡丽表。 
　　驾着奔驰坐骑，穿过盛大的拱门下，“大神”的难得现身，让沉浸在网络文学帝国的人，如临“国王”归来。走近了看，他瘦削的脸颊仍在往外爆着青春痘痕。 
　　选自《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