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些纸张，所谓“命”，是把这些纸张装订起来的书。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封面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有人试图在自己名字的前面加上伟大、辉煌、不朽这些定语。有的人名字前面什么也没有，如果写，也不过是“平淡”这两个字。
近几十年的文化对“平淡”这两个字进行过毫无道理的讨伐，好像平淡是一种犯罪。仔细想一想，平淡几乎是对“幸福”的注解。没灾祸、没起伏、没波澜壮阔的经历，顺渡一生，日平淡，也叫做幸福。没参加战争，是人之平淡的一种。战争，无论哪一种战争都是国家民族的灾难，是人的灾难，只是它以正义与拯救的名义，让战士尽一下人的本分。这样看来，平淡不仅无奇，而且是幸运，有时还代表着一个人善良的本性。
多伟大的一生也不过是一本书。多豪华的装帧，所装的也只是书，而不是历史。历史不过是后来人对前面的人的记录，它谈不上豪华，也谈不上寒酸，它只是被记录的人和事，经常需要修改。它也是书，但不是所有人的书的叠加与浓缩。它应该越薄越好，越无话可记越幸福。
中国的历史太长，特别是从《史记》开始的对人的记录点评，造成后来人对历史的膜拜与恐惧。有人在历史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会害怕，所以他们要美化、掩饰、歪曲这个名字周围的事件，他们喜欢说一个词：问心无愧。这真是笑话，哪有问心无愧的人？即使是圣人，如果他真实面对事实，也只会不断产生愧疚。越是追求真善美的人愧疚越多。
每个人都在书写自己，纸张积累多了，就像一本书。人生是一些片断，是被黑夜隔开的一些白天。它不可能像电视剧那么连贯，连贯的只是呼吸。如此说，人生的书是一本辞典，人所写下的只是辞条，而不是情节。
辞条是一些事，是健康状况，是你读的书，是你走过的地方，是一些废话。这本辞典好看的地方是没写字的那些空白，它们像日历一样探过身来等人书写。无字书比锦绣文章更好看。有人剩有很多空白页，有人剩的空白页不多了。我看到人在大街上走，觉得像一本本辞典在走，他们只是比方型的辞典多出了头和手足。满街的辞典在走，他们互相翻阅，互相书写。所有的人都生活在图书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