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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词与李煜词相似之处探微

发表日期:2015-08-21 | 栏目:诗词鉴赏

  摘 要:在中国古代词坛上,纳兰性德与李煜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纳兰词不仅在艺术上多有创见,且完美融入了李煜词中的神髓与气骨,使二者兼具“贵族气质”、“文人气质”与“哀婉气质”。究其根本,可从他们相似的身份背景、徒然转折的人生命运以及纳兰词对李煜词的继承与发展探其缘由。
 
  纳兰性德与李煜均为古典词作的大家。纳兰不仅极为欣赏和尊崇李煜词中的神髓和气骨,更是将李煜词中的精髓完美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中。通过纳兰词和李煜词的对比,不难看出它们在内容上都落笔深沉,于从容处亦见优雅;情感上更以哀感诚挚而动人心弦,因而具有较为充沛的文学内涵与艺术审美价值。若予以总结,可拟用“贵族气质”、“文人气质”与“哀婉气质”略为概述。究其根本,则可从他们相似的身份背景、徒然转折的人生命运以及后来者对前者创作态度的继承关系加以论述。
 
  一、纳兰词和李煜词的相似之处
 
  (一)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
 
  纳兰性德天资聪颖且刻苦,在短短三十一年的生命里竟留下了348首词作。倘若细细整理分类,其内容大多涉及边塞行役、江南风光、爱情友谊、咏物怀古之类。相较之下,现存仅41首的李煜词在表达内容方面则显得清晰单调得多:一类是风花雪月的男女情事和宴飨之乐,另一类则是被降后泣血以尽的亡国绝唱。虽二者抒发的内容不尽相同,但他们词作的共通特质之一就是:具有优雅深沉的贵族气质,相较于大多数同题材的词作带有与生俱来的大气与深婉。
纳兰性德
 
  纳兰词与李煜词的贵族气质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1.遣词炼句上的蓄意斟酌与酝酿。词人缜密的思考与斟酌再三的用词,造就了他们词作的端丽与用情的深沉,从而摆脱了一般词作的琐碎与小家子气。文史上不吝笔墨大肆书写闺阁怨情的词人数不胜数,但能在儿女情长中依旧流露出优雅大气的词作却是凤毛麟角。如纳兰的《梦江南》(昏鸦尽)一词仅27字,与大部分词作相比可谓言简赅练,然词中隐含的深情却丝毫不因字数简练而欠缺半分——末句以“心字已成灰”作结,那样清浅短促的五个字,留给他人的却是无尽的悲哀。看得出这篇词作的用字正如它内隐的情感那样是经得起悉心品读的,含蓄深婉却也真挚动人;即便抒发的只是寻常的相思之情,却也因其赅练诚挚、言浅情深而变得优雅大气。又如李煜为悼念大周后而作的《谢新恩》(秦楼不见吹箫女),执笔处亦于从容间足现深情,虽寥寥数句却已将未亡人的哀恸刻画得入骨三分:首句先以“吹箫女”借典喻事,表明自己与爱妻伉俪情深而如今却已天人永隔;接着再运用拟人手法移情于物,以“东风不解相思意”自喻一片痴情全无寄托;最后以一句正话反说的“如梦懒思量”,抒发自己相思之苦已到极致而不忍回顾的凄楚。特别是这一“懒”字,与元稹《离思》中的“取次花丛懒回顾”有异曲同工之妙,新颖别致而至真至切,一字千金尽得风流,实乃贴切至极。
 
  2.内容上的真挚深刻,造就了二者词作情感的深沉与大气,使之充满浓郁的才情与深邃的气质。诚然,早期的纳兰词与李煜词中也不乏“卿卿我我”、“花前月下”,部分李煜词甚至写得颇为艳丽直露、活色生香(如《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中“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一类的词句);但两位词人在后期创作中都摆脱了早前的儿女情长,转而步入更为深沉的心灵之旅。后期的纳兰词主要侧重于对爱妻的悼亡以及长期边塞行役生涯的写照,而后期的李煜词则成为词人抒发身陷囹圄的苦楚与哀怨之作。它们在意境上摆脱了传统词作只为抒发小情小调而存在的特点,此二者皆为情感深沉的泣血之作;且在题材上都突破了以往的“花前月下”、“郎情妾意”,无论是词作里旷达豪迈的边塞风情亦或是国破家忙的悲恸哀婉,都绝非寻常词作所能及;隐藏在这些辽阔情境里的哀恸情感与凝重气象,绝非常年生活在安乐闹市里的词人用技巧和手法便可拟获。
 
  (二)从容不迫的文人气质
 
  自古以来诗有“诗性”,词有“词灵”。透过风格各异的词作,我们往往能看出词人大相径庭的气质风骨:柳永词多作于依红偎翠的勾栏场所,灯红酒绿的欢场词作虽是风流尽现,却也多了一分轻浮旖旎。李清照作词时的谨慎态度使之很好地避开了“流于轻浮”,所以易安词俱为端丽文雅、情真意切之作;但因其内容多侧重于表达闺怨离愁与怀旧悼亡,故而显得眼界狭窄、格调不高。苏轼才高八斗,虽被盛誉为豪放派词人代表,但他也写过不少情感深婉、意趣高远的婉约词(如那首千古流传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然而无论是豪放词亦或婉约词,苏轼词流露出的气质都是旷达深厚、大气隽永的。
 
  纳兰词与李煜词在内容风格上各有千秋,但它们都同样蕴涵着自然而然的文人气质。所谓的“文人气质”,指的是读书人所特有的淡薄高远、风流雅正的端庄态度,既带有赤子之心的童稚与纯真,同时也具有历经沧海桑田后的从容不迫与淡定。纳兰词与李煜词里的文人气质则着重体现在他们后期的作品中。因贵为名门之后,他们自出生起便沐浴着最正统高贵的教育。优秀的文化教育为他们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使他们的词作里始终带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清高气质与风流态度;而命运反复无常的拨弄又使他们的经历比常人更为坎坷悲情,在历经了太多的悲欢离合后,他们又将对人事无常的感慨、悲怆、隐忍与疼痛宣泄在用心写就的每一首词里——那深深浅浅的每一笔,书写的都是他们的真情与感怀啊。
 
  纳兰词中的文人气质不仅表现在内容的冲淡超然上,亦体现在情感的理性平和中。自《饮水词》始,纳兰词便流露出淡淡的佛理倾向,如《梦江南》(挑灯坐)中的“天上人间俱怅望,经声佛火两凄迷。未梦已先疑”,又如《浣溪沙》(败叶填溪水已冰)种的“驻马客临碑上字,斗鸡人拨佛前灯。劳劳尘世几时醒”。在经历了世俗的种种离乱后,纳兰性德以一位艺术家的敏感深刻地洞察到了这个已走向末路的封建王朝的衰败气息,他心知这是生命中悲剧的源头,却无力与之抗衡。面对无法逆转的境遇,纳兰只能从俗世中激流勇退,将心绪转托于佛理和禅悟中,借以抒发一点郁积已久的疼痛。这种洞破尘世的心境使他在创作时表现出一种超然淡泊的气质,亦使纳兰词在情与理的平衡关系中达到一种宁静悠远的境界。

  而李煜词中的文人气质则主要体现在情感表达的诚挚坚定与内容的从容不迫上,这尤其体现在李煜词的后期创作中。首先,李煜绝大部分的亡国词都坦诚直白地抒发了词人的国破之恨、对故国的无限缅怀幽思,以及对自身过去贪图享乐、淫逸误国的悔恨。他坦然地面对残酷的现实,坦然地反思自己的过错和情感,并没有试图去隐藏或美化自己的痛苦与耻辱。他直视自我,用真诚的笔触把内心的情感思想坦率地表达出来。就这个角度而言,李煜词是从容淡定的。其次,李煜词中的内容也是为其情感服务的,因此我们可以从他词作的内容印证这份桀骜不羁的文士之气。如《忆江南》(多少恨)中道:“多少恨,昨夜梦魂中。”又如《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中云:“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在这两首词中都有一个核心字:恨。李煜的“恨”至少透露出三重信息:一是对故国的怀念;二是对过去享乐误国的悔恨自责;三是对侵略者的强烈憎恨与仇视。李煜对以宋太祖为代表的统治者的态度是坚决抗拒的,他的立场观念是与其针锋相对的。他对入侵者的残酷抱有清醒的认识,不带一丝无谓的幻想。因而李煜词既体现出文人特有的风雅笔力,同时也兼具士者的凌云姿态与彻骨傲气。
 
  (三)浑然天成的哀婉气质
 
  诚然,纳兰词和李煜词之所以不落于流俗,正是因为它们柔肠百转下隐匿的铮铮傲骨;而隐藏在这股让人无法逼视的傲骄之气下的,更深的却是一股令人不忍卒读的哀婉气质。众所周知,身为两大词派之一的婉约派词作里是最不乏“凄婉”的——李清照甚至光明正大地把“凄凄惨惨戚戚”写在了《声声慢》的第一句里。然而,虽李煜词中的大部分作品与易安词同属婉约词,算起来还比跟纳兰词关系更紧密些;但私以为,纳兰词和李煜词中的“哀婉气质”与易安词一类的婉约词派相较,还是存在一定差异的:
 
  1.婉约词派中的“凄婉”,抒发的多半是一些花前月下、儿女情长的闺怨愁思,首先在抒情内容与意境上就不及纳兰词和李煜词深沉开阔。纳兰词与李煜词的抒情范围跳出了小情小调的格局,转而将悲情氛围构建在更为深远辽阔的境界里——若说纳兰词中的“哀婉”集大成者首推边塞行吟和悼亡之作,那么李煜词的至哀恸处则体现在亡国绝唱中。然而无论是淡然旷远的边塞词、凄美怅然的悼亡词亦或辛酸悲愤的亡国词,在取材上都体现出一种有别于传统婉约词的广度。正是因为内容上有了广度,思想情感才会有深度,意境才会开阔大气,词作才能更深入细腻地反映出真实可信的哀婉情感。
 
  2.相较于大部分婉约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抒情基础,纳兰词和李煜词中的哀婉气质是有确切缘由的,他们抒发的都是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纳兰词和李煜词中的悲凉与凄楚源于他们人生经历中的波折变迁,理想与现实的反差让他们对生活的感悟比常人更敏感、也更深刻。这种因对自身悲凉心境有感而发的词作自然真切入骨,哀婉之气渗透甚深,读来令人潸然泪下。婉约词派却不然,其大部分作者填词的缘由不在于有感而发,而是把作词视为一种展现才情、抒发闲愁的消遣行为。例如欧阳修的《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笔力柔婉秀美,将少妇的愁思和娇态刻画得入木三分。但该词之事并非作者亲历;且身为久经仕宦的男子,他对春闺怨妇的真实情感又能有多少了解呢?所以读罢该词,虽觉他写得委婉动人,却终究少了一份真情。
 
  当然,并非所有婉约词中的“凄婉”都只是徒有画皮,李清照南渡后的婉约词就写得真切深沉,感人至深;但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源于词人当时的经历:彼时情投意合的丈夫病死,国破离乱之际亦只能独自一人漂泊异地,其中的凄苦潦倒可想而知。所以词人愤而执笔,留下许多用心写就的凄婉之词。然易安词虽贵在情感诚挚,却输之于眼界始不开阔,其词多为抒发国破家亡后自身的孤苦与潦倒。在婉约词派中易安词实属大家,可其凄恻之情与纳兰词、李煜词一比,在选题和境界方面仍是不免屈居下风。
 
  对于纳兰词与李煜词中哀婉诚挚的情感,古人评论其词作时亦感叹颇深。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李煜词曰:“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①无独有偶,顾贞观评纳兰词时亦道:“容若词一种凄婉处,令人不能卒读。”究其根本,纳兰词和李煜词的卓然处则在于他们将追求与失落冲突交融的复杂心绪与切肤之痛不加修饰地表达出来,有令闻者感同身受的艺术力量。这并非技巧练就,也绝不是矫揉造作;这份沉恸哀婉,是对命运强加于己身痛苦的悲戚与无可奈何。然而这份凄婉与悲怆,并不会因为词人的愤怒而终结——词人们只能背负着这巨大的痛苦,步履蹒跚地走向看不见希望的未来。这样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绝望,怎能不令他们的词作泣血以尽、怎能不令这份“哀婉”成为有别于婉约词派的蚀骨之痛和无懈可击的哀伤?
 
  二、纳兰词和李煜词的相似之处的缘由
 
  所以综上,可以将纳兰词与李煜词的相似之处主要归结于三点: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从容不迫的文人气质以及浑然天成的凄婉气质。稍作归纳,不难发现造成此二者相似之处的缘由均可归结为如下四点:
 
  1.纳兰性德与李煜同样出身世家、门庭显赫。作为名门世家的后代,他们是权力与富贵的象征;高高在上的凌驾感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骄傲,更多的是深入脊髓的优雅和高贵。这份得天独厚的贵族气息,在日后的成长中不知不觉地渗入他们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包括平日里漫不经心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作词时每一个字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风情与特质。
 
  2.他们自幼便开始接受优秀的教育。作为名门贵胄的后代,他们有权利也有义务接受最好的教育。贵族的后裔自幼便须接受比常人更严酷精炼的教育,而这些严厉苛刻的精英式教育又为他们日后的傲人才华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3.相较于追名逐利,纳兰与李煜更倾向于无拘无束的悠闲生活,然究其一生他们都渴望自由而不得。当他们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在经历重重失望后,悲苦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残留着一丝不灭的期许与向往,这样复杂冲突的心绪造便就了他们词作中深沉而悲恸的情感基调。
 
  4.纳兰词对李煜词的继承与发展。二者的词虽各具特色,但纵观纳兰词则不难发现,其哀婉诚挚、情真意切的词风颇得李煜词真髓;而纳兰本人对李煜也盛誉有加:“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而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纳兰词不仅将李煜词中的“哀感顽艳”发挥到了极致,且在效仿古人的基础上融入了自己独有的的风格与特色——纳兰词不仅完美地继承了李煜词的哀婉深恸,且在凄恻隽秀之余更多了一丝清丽与淡然超远的禅释意味。
 
  三、结语
 
  纳兰词和李煜词虽各具特色,却也不免在情感抒发与艺术创作上颇多共鸣。这两位词坛大家不仅在中国文学史上刻划了浓重的一笔,更是为中华文化的传承留下了宝贵的文学遗产。千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手捧书卷,透过那浓情淡抹的字句依然能聆听到词人深深的哀愁,隔着时空无尽的深邃,一无疏漏地传递到你我的心底。掩上书页,仿佛还能遥遥感受到那一声声源自心底的深深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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